压在平静的水面之下。
雪花落在他的官帽上,落在他的肩头,他没有去拂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风雪吞没。
“好好待她。”
苏瑾抬起头,对上父亲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有疲惫,有忧虑,有她从小看到大的坚毅,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、极淡极淡的柔。
像是一个在看见自己的孩子即将走上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时,所能给予的最克制也最郑重的嘱托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苏明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他弯腰坐进暖轿,轿帘落下,遮住了他疲惫而沉默的面容。
管事一声吆喝,轿夫抬轿起轿,咯吱咯吱踩着积雪出了府门,消失在风雪之中。
管事关好大门,转身往回走,路过正堂廊下时看见苏瑾还站在那里。
他停了停,低声说道。
“小姐,回屋吧,外头冷。”
苏瑾点了点头,却没有立刻动。
她看着父亲暖轿消失的方向,心里默默念着父亲方才那句话。
好好待她。
她想起多年前父亲把她送进林府时也说过一句话,那时他说的是活着。
彼时她以为活着就是最大的奢望,从没想过有一天,父亲会对她说出这样一句嘱托。
他从未问过她与林清韵到底是什么关系,也从未说过一句赞同或反对的话。
却在这个大雪纷飞的除夕,用这四个字替她卸下了所有压在心头不敢言说的重量。
苏瑾站在廊下,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,然后转过身,沿着那条被雪覆盖的青石小径,朝月门走去。
雪花落在她的肩头、发间,很快便化了。
她没有拂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皇宫里的除夕宴设在宣政殿。殿内灯火辉煌,数十盏琉璃宫灯悬于梁上,将满殿照得如同白昼。
殿角几尊鎏金兽首香炉袅袅吐着龙涎香,烟气缭绕在雕梁画栋之间,将那些金龙彩凤的纹饰笼得若隐若现。
丝竹悦耳,宫女内侍穿梭不息,将一道道御膳珍馐流水般端上案几。
永昌帝端坐于御座之上,接受百官朝贺,又赐下御酒与新年祝词。
说了些风调雨顺、国泰民安,的吉祥话,语气温和,眉目间带着新岁应有的喜气。
群臣举杯应和,气氛融洽而热闹。
祝词毕,永昌帝的目光越过满殿朝臣,落在百官之首的苏明远身上。
他端起酒杯,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亲切。
“苏卿这一年,劳苦功高。”
“新法推行日见成效,吏治清明,税赋有增,朕心甚慰。”
苏明远微微垂首,举杯应道。
“陛下过誉,臣不过是尽本分而已。”
永昌帝笑了笑,将酒杯搁在案上,又扫了一眼工部那几列座席,似乎在寻找什么人。
没有看到,工部的座席上只来了几个员外郎和主簿,都水清吏司的那个正六品主事的位置空着,连杯盏都没有摆。
“朕听闻。”
皇帝开口道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近旁的几位重臣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家那位女公子前些日子在清远县督修堤坝,亲力亲为,与民工同食同工,数月不辞辛劳。”
“那道堤坝赶在入冬前竣工,青河下游十余村得以安然过冬,清远县令的奏报里特意提了她的名字。”
“苏卿教女有方,朕心甚慰。”
苏明远放下酒杯,从座席上起身,朝御座躬身行礼,动作从容,语气平稳。
“陛下过誉。”
“小女不过是尽本分而已,在清远县与民工同工同食,也是向当地百姓求教治水之策,不敢居功。”
“至于清远县令在奏报中提及她的名字,想是因她身为女子,在工地上出入较为显眼,并非功劳超群。”
“陛下如此夸赞,臣代小女谢恩,但实不敢当。”
永昌帝微微颔首,示意他坐下,面上依旧挂着笑意。
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,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。
“说来,朕还听闻,你女儿前些日子在清远县督修堤坝时,那林辅之女也曾去过,二人相处甚好,倒是有趣……”
殿中的喧哗在那一瞬间微妙地静了一静。
不是戛然而止的死寂,而是那种所有人都还在继续各自的交谈、但耳朵已经竖起来的、心照不宣的静。
对于苏明远来说,这一瞬足够他听清皇帝话里的每一个字。
皇帝的语气随意,像是随口一提。
他不知道皇帝这句话是无意之间的随口一提,还是早就已经暗中查过林清韵的行踪,此刻故意当众点破。
他端着酒杯的手极稳,面上神色不变,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