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手搭在任佐荫的肩膀上,与其说是阻拦,不如说是一种试探性的接触,走廊里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,在任佐荫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。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转过身来,面向沉尉谙。
沉尉谙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手不自觉地松开了。
她见过很多双眼睛——
在审讯室里,在案发现场,在受害者的家属面前,在嫌疑人的辩护席旁。她见过愤怒的眼睛,见过恐惧的眼睛,见过悲伤的眼睛,见过绝望的眼睛,见过那些因为长期服用某种药物而变得浑浊呆滞的眼睛,也见过那些在死刑判决宣读完毕之后彻底失去光芒的眼睛。
但她很少见到这样的眼睛。
一双琥珀色的眼眸,却拥有一种彻底的、纯粹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完全掏空了的空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没有恐惧,没有疲惫,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情感波动。只有一片平静——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像是深海海底一样的平静。
沉尉谙见过那种平静。
在另一双眼睛里。在那间重症监护室里,在那张苍白的,带着氧气面罩的脸上,在那双半阖着的,仿佛在凝视另一个世界的瞳孔。是任佑箐。
她想起来了,那种平静和任佑箐如出一辙。
她看着任佐荫,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空无一物的,令人不安的平静,恍惚之间,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人不是任佐荫。或者说,不完全是任佐荫。那张脸的轮廓还是任佐荫的,但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平静,那种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,接受了一切,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平静,分明是另一个人的,任佐荫和任佑箐变得越来越像了。
本来就有着同源的血脉的容貌,被某种更深的,更难以言说的东西联结,像是两个人的灵魂开始互相渗透,互相融合,最终在某个节点上,变得难以区分。
手从任佐荫的肩膀上滑落,垂在了身侧,手指自己松开的,像是触碰到了某种过于冰冷的东西,皮肤自然而然地产生了退缩的反应。
任佐荫看着她把手放下,忽然笑了。
女人向前走了一步。距离很近,近到沉尉谙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她瞳孔边缘那圈深色的纹路。她又走了一步,沉尉谙没有后退。她站定在沉尉谙面前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,像是要看穿她颅骨后面那层坚硬的骨骼,直视她大脑深处那些正在飞速运转的神经元。
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一猜就准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近乎耳语,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一缕烟雾一样弥漫开来,“关于那双蓝眼睛。”
任佐荫的笑容加深了一丝丝,而后她微微低下头,像是在整理措辞。
“有些真相,知道了之后,就没办法装作不知道了。即使那样,你也想知道吗?”
“我是警察。我的工作是查明真相,不论它通向哪里,不论它最终指向谁,”她顿了一下,然后补充道,“如果那些信息对破案有帮助,我不会拒绝。”
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,叮的一声,然后又恢复了安静。
“好。”
任佐荫向前迈了一步。
她与沉尉谙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,近到沉尉谙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近到可以感受到她呼吸中微弱的温度。走廊里的灯光从上方洒下来,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片交迭的阴影,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绘制的画,边界模糊,轮廓交融。
“任城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沉尉谙没有打断她,只是安静地等待着,女人目光在沉尉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,又像是在享受这个即将揭晓答案的时刻。
“他是色盲。”
沉尉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红绿色盲。不是很严重的那种,但确实影响到了他的一些日常工作。”
“任氏集团旗下曾经有一个医疗科技子公司,在以前研发过一款产品,种可植入式的色盲矫正芯片。通过一个极其微小的手术,将芯片嵌入眼球,从而使佩戴者获得正常的色彩辨识能力。”
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沉尉谙的脸上,捕捉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。“那款产品的效果不错,但因为成本过高和审批流程的问题,最终没有上市。不过任氏内部的人,特别是——任城,有机会成为那款产品的使用者。”
她微微前倾,凑得更近了一些,声音压低了一度,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:“手术有一个副作用——或者说,一个特征。植入芯片之后,眼球的外观会发生轻微的变色。”
“是蓝色哦。”
她说完了。
走廊里安静了片刻。灯光依然亮着,空调的低频嗡鸣声依然在背景中持续,远处传来某个病房呼叫器的蜂鸣声,被墙壁和门层层削弱之后,变成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、遥远的回响。
看着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的微妙变化,然后又一次笑了。
轻松的,带着孩子气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