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看李继璋。他打的一手好算盘。席前看了李三郎,宴后再探李继璋,面面俱到,两头不耽误。
李绍威的幕僚,一位姓张的掌书记看见他往东边去,问:“六郎君今日酒困至此,何必回府?在牙城歇了就是了。”
李敬贤摆手道:“非也非也,看继璋没来消寒宴,去看看他。”
张掌书赞了几句李敬贤,无非是昆季之谊的陈词滥调。论起来,李敬贤和这位张掌书勉强算有一重姻眷牵扯,他纳了这位张掌书的外侄女为妾,也有一两年了。两个人行事低调,至今还有许多同僚不知他们这层关系。
两个人边走边聊,快出正堂前庭时,张掌书忽然转到正事上来:“冬至贺表是六郎君写的罢?文辞斐然,体式周全,不独辞章可观,分寸更是恰到好处。”
李敬贤摆手:“哪里,某不过依循铺叙,实在谬赞了。”
张掌书道:“元正贺表,使主交予我执笔。不知往年惯例,大抵何时遣使入京?道途迢递,我也好循旧例提前预备,免得误了朝期。”
李敬贤心中一动,张掌书虽然确实之前未执掌对长安的文书,但是他可比李敬贤资历深厚得多,特地寻他打听这种小事,难免耐人寻味。
他回道:“往年元正贺表,多十二月上中旬遣发,张掌书可依此斟酌。”
张掌书举袖谢过,也正好出了前庭了,他先往出牙城的方向走了。
李敬贤站定在雪里,酒醒了大半,转了脚步往西去了。随行傔人快走两步赶上他:“郎君不是说要去看少使主吗?”
李敬贤道:“今日乏了,先回去罢。”
李敬行牵着霜嘶,回到了自己在魏州的院子。
这是他早年刚做李绍威义子的时候李绍威赏给他的。之前这里居住着几位阿媪,他自己在牙城的时候比较多。薛媪去世后,他就更不愿意来这里了,这里既没有他想念的故人,也没有他想见的斯人。
他安置好霜嘶,自己坐到台阶下。
无人扫雪,檐下冰棱丛生,满庭清冷。
他看着雪,想起她蹲在地上看雪人的样子,唇角上扬神色温柔。但过了一会儿,猛地把脸埋向膝间,双手抱头死命抓自己的头发,发出沙哑的嘶声。
他恨自己刚才让何钰说出什么觉得自己不好的话来……他为什么徘徊,为什么惴惴,为什么一直魂牵梦萦,但绕着外面走了又走不敢过去呢?
陈茂行啊陈茂行,你不过是一介懦夫,比不上看起来弱不胜衣的小娘子的一根手指头。
李敬行喘着气,还在失语,摇摇晃晃地起身往一间角落的耳室里去。他在房里摸了个火镰生起炭盆,然后从暗格里掏出这些年攒下来的往来书信,一张张地丢进去焚掉。
他的酒完全醒了,表情从醺然复成了平静。这里每一张笺他都记得。河东成德的居多,也有别的镇的。昭义早些年其实也联系过,那边情况不好看起来指望不上,他就主动断了。
他一直在寻觅一个地方,能让他站着,顺便亲眼看着魏博塌在他眼前的地方。可是太难了,太难了,这个世道,人人都在泥里爬。他没在爬了,但还跪着。
洺州一战之后,他断掉了河东那边的联系,但成德还在主动找他,不仅有藩主的,也有早年他在魏博成德边境流浪的时候结交的一些伙伴,许多也都是流配到此地的。
李绍威知情多少?他不知道。
他边烧边想,虽然他不喜欢李绍威,但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胸襟开阔、恩防相济的主上。他这些年待他冷淡,但真到了需破局之时,亦不吝起用他为伏棋锐子。
他相信自己是好用的,也相信李绍威会再次拿起他的。
他想起大哥李敬岳。李敬岳和李敬远同受李绍威倚重,但若论机要密事、贴身筹谋,就远逊于李敬远,甚至还不如早十几年前就去了澶魏的何行延。
这不仅是因为李敬远多一层李氏子的血脉,还在于李敬岳是魏州本地出身,其族中世代隶军籍,军中故旧姻亲甚广。魏博牙兵家族几乎都是如此,互通婚媾,亲党胶固、枝脉盘结,早几十年前就在魏博内形成成尾大不掉之势。时谚所谓“长安天子,魏府牙军”,便是如此。
李绍威久察其患,自接手魏博开始就有削抑牙兵、裁损世袭之意。李敬远秉性桀骜,行事狠辣果决,出身魏州李氏,没有姻亲牵扯、不必顾忌军中故旧,能放手行整肃杀伐之举。
李敬远非常好用。而他,要比李敬远更好用。
他要做陈茂行,就得先做李敬行。
东西烧完了,还有最后一步。
李敬行到西庑武室,里面木架上排着枪、环首刀、横刀、匕首等,弓矢分纳箙中。他随便抽了一把匕首,别入腰间蹀躞带。然后把靴筒内那把匕首取下来,准备放上去。
李敬行到西庑武室,里面木架上排着枪、环首刀、横刀、匕首等,弓矢分纳箙中。他随便抽了一把匕首,别入腰间蹀躞带。然后把靴筒内那把随身十七年的匕首取下来,准备放上去。
他暂且